「小方行,你醒了。」陳慕沙看到紅袖懷裡抱著的孩子,一下子什麼煩惱事都沒有了,用手指頭摸摸孩子的面頰。

這個孩子是況且和紅袖生的,過繼給陳家做香火傳人,堪稱人種。

孩子取名方行,字謹,比他的哥哥姐姐小了幾個月。

這孩子也不鬧,在紅袖懷裡踢騰著一雙胖腿,瞪著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他的哥哥姐姐都能滿地跑了,他卻是一點都不著急,已經過了會爬的月數了,他卻根本不動地方,只是天天坐著咿呀咿呀地說著誰也不懂的話。

紅袖和石榴有時也為這事犯愁,故意撓他弄他,想讓他爬兩步,他卻根本不理,只是蹬著黑亮的大眼睛看著對方。

無論誰看到那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再看到他的笑容,也就直接認輸投降了,只能過去抱著他狂親幾口。

陳慕沙對這孩子更是沒說的,小方行在這裡比熊貓寶寶受到的關愛還多,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將來陳家的主人,紅袖自然也就是陳家將來的主母了。

魏國公也非常喜愛這孩子,三天兩頭過來看望,還特地把遠近聞名的一個小兒科大夫請到了南京,住在玄武湖畔,以防孩子突然生病找不到好的大夫。

不過小方行的身體沒說的,從小到這麼大,除了餓了哭著要吃奶,平時根本不哭一聲,也不鬧人,放在那裡就自己蹬著小腿自娛自樂地玩耍,真好像有宿慧似的。

石榴現在全部的精神寄託都放在這孩子身上了,不但白天片刻不離身邊,晚上醒了也要跑到奶媽那裡看上一陣子孩子,然後才能回來睡踏實。


若不是這孩子牽著,她根本熬不住跟況且的分別,早就跑到北京了。

原本大家都怕她熬不住這份相思之苦,讓她去北京找況且,可是她卻放心不下孩子了,深怕陳慕沙總是耽於靜坐,孩子沒人照顧,紅袖畢竟人微言輕,家裡上上下下一窩子勢利眼的丫環婆子外加僕人根本管不服,還得她在家把持著。

她現在才真正是陳家的主母,上下裡外的事都是她做主,陳慕沙每日里除了看望孩子外也就是靜坐了。

她自小就強勢慣了,所以一家子的裡外僕人還真都怕她服她,比怕陳慕沙更甚。

她出嫁時帶走的僕人當然也都回到了這裡,她和況且結婚時的房子現在還空著,由武城侯府的人照看著。

天天待在孩子身邊,親自照看著這個小生命,她漸漸地對況且的思念也不再那麼如火焚心了,而是轉化成一種更深沉的感情。

她喜歡把孩子抱在懷裡,看著他甜美的面容,尤其是他那天使般的笑容,更是融化開了她心裡深處一塊堅冰,那就是連況且也束手無策的房事恐懼症。

她有些明白了聖人所說的「夫婦居室,人之大欲」這句話的哲理,想明白了這些后,她的身體竟然起了某種變化,讓她羞愧的兩天都不敢正視別人的目光,唯恐被人發現。

紅袖現在可謂是春風得意了,她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會成為陳家的一代主母,她原本不過是這個大家庭的一個小丫環而已。

不過她命好,成為石榴的陪嫁丫頭,又因為石榴的房事恐懼症,所以被推出來當替身,結果跟況且生下這個孩子,又被老爺相中,過繼過來成為陳家的小主人,她自然就是母憑子貴,躍上枝頭成為鳳凰了。

她也經常思念況且,不過沒有石榴這樣刻骨銘心。

也不是她良心差,而是兩人本來就不屬於一個階級,她也知道自己只是一時的命好而已,否則就算不是跟小姐比,就是跟左羚、李香君比,她也是名副其實的草雞,永遠成不了枝頭的鳳凰,哪怕她現在身為陳家的主母,也無法像那些女人一樣在況且心裡佔據重要的地位。

她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每天跟石榴一起照看孩子,這就是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是她的生命。

家裡上上下下的丫環婆子管家還都有些看不起她,背地裡說她是「睡出來」的主母,她也零星聽到一些,卻全然不在乎。她從未想過要當什麼主母,更沒有要仗著這地位欺負誰的意思,她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兒子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成人。

奶媽是附近農村裡找來的,健康、健壯,奶水充足,陳慕沙和石榴還唯恐她營養不足,奶水不夠孩子吃的,每天費盡心思給她加營養,結果這奶媽現在比來時胖了一圈。

紅袖原本想親自餵養孩子的,她本身就是丫環出身,不像大家小姐那樣嬌氣,不能給孩子餵奶,她很想做個實實在在的母親。不過陳慕沙和石榴都覺得她身子還是過於單薄,怕她奶水不足,虧待了孩子。

「小方行,笑一個。」魏國公逗弄著孩子。

小方行倒也聽話,馬上咯咯笑了起來,好像魏國公這話真的很搞笑似的。

大家都笑了。

「叫阿爺,叫阿爺。」陳慕沙教他。

孩子這次不理會了,還是笑,然後咿呀咿呀地自說自話,還咿呀咿呀了不少,就連紅袖也聽不懂一個音節。

「你這說的都是哪個天朝北國的話啊。」陳慕沙苦笑起來。

「孩子話都是這樣,你就甭費心思讓他早說話了,到他能說話的時候,不用教也會了。」魏國公笑道。

一個精通理學、天天格物致知的人,到了這會兒,就跟一般的父母沒有什麼區別了。

「這孩子跟他哥怎麼越長越像啊?」魏國公端詳著小方行道。

小方行好像聽懂了似的,用力點點頭。

大家又是一陣開心的大笑,就連那些丫環也都不顧規矩大笑起來,她們知道這時候老爺們都開心呢,就算她們闖禍了也沒事。

小方行看上去真跟武城侯府里滿地跑的況子澄特別像,若不是那位在武城侯府滿地跑著踢痰盂,推馬桶,真會有人認為是他被抱到了這裡。

「都是他的兒子,能不像嗎?」陳慕沙嘆息一聲。

這個他自然就是況且了。

況且的兒子過繼給陳慕沙做陳家傳人,況且又是陳慕沙的學生兼女婿,這個兒子以後還會是況且的小師弟。

紅袖本來是況且的妾室,卻又是他小師弟的母親。

這輩分實在是有些亂,關係更是沒*了。

不過那時候的人不管這個,過繼孩子的家庭經常會出現這種亂序的情形,都是各論各的,不混在一塊論。

一提到況且,大家都不說話了。

現在,況且在這個家裡就是個忌諱詞兒,一說到他就是愁雲密布,陳慕沙和石榴就會不開心。

而在外面,況且早已成了大家的偶像,大家都想像他一樣到北京城裡得到皇上的賞識,也能青雲直上,一步登天。

許多自感懷才不遇的人早都去北京了,天天琢磨著給皇上上書,想要博得皇上的青睞,自然沒一個人能得遂所願。


士子們更是為況且癲狂,覺得他是國子監里走出來的大人物,於是有許多人削尖了腦袋往國子監里鑽,想要複製況且的成功之路。

南京六部都察院的人也都經常來拜訪陳慕沙,想要藉此跟況且拉上關係,卻都被擋在了外面。陳府的人說了,老爺在閉關,不能見客。


紅袖笑道:「老爺,小姐不必憂慮,姑爺福大命大造化大,無論到哪都不會有事的。」

儘管已經是況且的妾室了,紅袖還是習慣叫況且姑爺。這種場合本來沒有她說話的份兒,不過現在小方行可是陳家的中心,連陳慕沙和石榴都要主動往後靠一靠,她可是小方行的母親,誰都得給面子。

小方行也不知聽懂了什麼,又咿咿呀呀起來,還拍著兩隻胖嘟嘟的小手。

「哈哈,小方行都聽懂了,也認為這話對,是吧。」陳慕沙笑了。

小方行又用力點點頭,大家再次開心大笑起來,誰也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不是真的聽懂了大人的話,不過這並不重要。

純真孩子的笑容,乃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沒有之一。 ?將近傍晚時分,況且的車隊停在一個小型聚居點附近。

在這裡安營紮寨是為了補充清水,在草原上的必需品糧食和食鹽還在其次,清水最重要的。

這個小部落的人見到穿著漂亮的明軍居然大批人馬來到,全都嚇得望風而逃,還是韃靼騎兵的幾個百夫長率人攔住了他們,說這是明朝派來談判的,不是來打仗的。

「不會吧,談判要帶這麼多人?」小部落的首領有些不相信。

他們以前吃過明軍的苦頭,所以嚇怕了。

明軍對塞外也經常採取騷擾政策,趁各族防備鬆懈時,就出兵在關外附近百里方圓燒殺搶掠一陣,然後沒等韃靼的主力趕到救援,明軍已經退回長城上了。

這樣做倒霉的當然就是這些戰鬥力並不強的牧民,每次都有大量的人員損失,物質損失更是不用提了,明軍就像蝗蟲一樣,所過之處,一根草都不會剩下。

明軍這種做法雖然有些缺德,可兩方面的人都這樣做,韃靼騎兵攻進關內,比明軍的做法還要野蠻殘酷百倍。

幾個百夫長對這位首領的疑惑也沒法回答,他們也納悶呢,談判使團幹嘛帶這麼多人保護?上面為何會允許他們進來?

他們可是知道,他們的殿下入關談判僅僅帶了三百個護衛,明軍可是三十倍強啊。

但這就不是他們能操心的問題了,他們的任務就是保護這個使團到達板升城跟俺答王進行一場有史以來最重要的談判,如果談判順利,百年和平可期,若是失敗的話,當然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這些韃靼騎兵對於和談一事已經麻木了,也沒什麼好感,他們倒是希望能跟明朝年年打仗,這樣可以攻進明朝的花花江山隨意搶掠,搶一次夠滋潤不少年呢。

當然每一次也都伴隨著大量人員的損失,這些騎兵不去想這個,他們都認為死的不會是自己,一定是別人。

「我們只是來補充清水,不會騷擾你們,你們安心在這裡生活吧。我們明早就走。」一個百夫長對小部落的首領道。

「大人,我們為什麼要跟他們談判?難道我們大草原上的戰鬥民族還會怕一群熊包蛋一樣的漢人?」一個青壯牧民叫嚷道。

「就是,跟他們干,不能跟他們談,這些漢人狡詐,一點信用不講。」又一個牧民叫嚷道。

其實明朝跟塞外各族達成過幾次協議,可惜幾年後就被塞外的政權撕毀了,然後就是雙方不死不休的戰爭,不過塞外的掌權者當然把這些歸罪於明朝廷,說是明朝廷單方面撕毀協議,向他們發起進攻。

「好啊,明朝邊關就在那裡,你們明天去攻打吧,沒人攔著你們。」另一個百夫長冷笑道。

這兩個牧民當時就沒電了,他們躲避明軍還來不及呢,哪裡敢去攻打明朝的邊關,送人頭也不是這種送法吧。

「都給我閉嘴,大汗的決策必定是長生天的啟示,豈能容你們多嘴多舌。」部落的首領訓斥起族裡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正在此時,紀昌帶著幾個護衛,抬著兩大袋食鹽過來,送給這個小部落的首領當禮物,也算是他們在這裡取水做出的補償。

小部落的首領沒想到會有這一出,登時覺得明軍有史以來都沒有過的可愛,兩大袋食鹽,這可是草原上除了清水之外最可寶貴的東西啊,就是在內地,食鹽也是通行各地的硬通貨幣。

「這個……怎麼好意思,水源也不是我們的,大人們儘管取用就是了。」

草原上水源寶貴,卻也沒有主人,除非是那些固定的聚居區,才會有人霸佔住水源,任何人想要補充清水就得交錢,或者拿牛羊來交換。

他們這裡只是一個小型水源,也僅能夠他們這個小部落生存,自然就沒有大的部落來搶奪。

兩大袋食鹽,不要說這個小部落首領,就是幾個百夫長看著都眼紅。

他奶奶的,漢人就是有錢,不搶他們簡直是沒天理。


老天生出我們這樣的戰鬥民族就是為了搶這些漢人的,談個鳥判啊。

幾個百夫長心裡備受折磨,恨不得馬上下手把食鹽搶過來。

但是他們也不敢,不用說俺答王的命令跟聖旨一樣不可違背,況且也讓他們害怕,他們總覺得自己兩位大人是中了況且的妖法了,不然怎麼能看看一張紙就腦中風了呢?

現在哲罕依然不省人事,蒙諾雖然醒著,卻還是說不清話,嘴角流涎,軍醫巴騰得出的結論是蒙諾就算治好了腦中風,至少也是個半身不遂,以後想要再次騎在馬上馳騁疆場是不可能了,只能回家養老,靜候死亡的召喚。

小部落的首領千恩萬謝地收下食鹽,然後讓族裡的人帶著幾頭羊過來感謝況且的饋贈。

看到這兩大袋食鹽,那些嚷嚷著要跟漢人開戰,或者只是在心裡嚷嚷的年輕人都不言語了,眼睛全都盯在食鹽上。

這麼大袋子的食鹽他們從來沒見著過,以前他們就是趕著一群羊去換鹽巴,也只能換到一小袋,勉強夠族裡的人食用一兩個月的,還得講究淡鹽,不是為了健康,而是實在吃不起鹹的。


這麼一大袋子鹽足夠他們整個部落吃一年的,兩袋就是兩年,要是緊巴點,三四年也沒問題。

在草原上不只人要吃鹽,大牲口也要吃鹽,總不吃鹽的話,牛馬也會沒有力氣。

況且的人都沒有與部落打交道的經驗,害怕兩方面的人引發衝突,中間一個韃靼千人隊作為屏障橫在那裡,這也是況且安排的。

況且正在搭建好的帳篷里教巴騰針灸術。

巴騰現在才有時間給哲罕、蒙諾這兩個人好好治療,他還是跟著況鍾學了點針灸術的皮毛,不過在況且看來,他學的頂多是況家針灸術里皮毛中的一根毛而已。

這應該不是況鍾藏私,況且的父親比他還要熱心樂於助人,雖說從沒教過弟子,但只要有人肯學,都會不吝傳授。

不過況家也有自己不傳之秘,那就是況且所精擅的金針度劫這一套針法,當然還有一些藥方也是不傳之秘,至於診脈治療這些況家雖有獨到之處,卻也不禁止外傳。

況且現在教巴騰的是針灸術里可以外傳的部分,也可以說是皮毛部分,就已經聽得巴騰熱血沸騰,好像況且在他眼前展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況且一共教給他三十六針,三十六種指法,每種指法對應一種針法,且可以相互參用,這樣變化就多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