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宿敵?

我愣了一下,倒是沒有想過自己在姬雲飛眼中的評價居然如此之高。

想到這些,我不由得低頭,再次看向了在我懷裏撒嬌賣萌的噬神蠱。

我能有這般神速的進展,全是託了這小東西的賜予,然而也正是因爲這小東西的存在,才導致我的人生徹底變樣,走向了一條與普通人截然不同的路,過上了刀頭舔血的日子,也因此結識了許多人,得罪了許多人,甚至有不少人因爲我的連累而慘死……

所謂塞翁失馬,禍兮?福兮?

我甩甩頭,強行從這複雜的思緒中掙脫出來,然後定了定神,繼續說道,“下一個問題,你們進入大西北,是不是衝着巫魔之眼而來的?”

瞿令使沒有立刻回答,淡漠地瞥了我一眼,說那你呢?據我說知,你不過就是個最近崛起於江湖的小人物,好端端的,爲何要淌這樣的渾水?巫魔之眼固然強大,可要驅使它的代價,卻遠非普通人所能承受,難道你也懷着一顆於天下人爭雄的霸業之心?

我笑了笑,搖頭說,“去特奶奶的霸業功勳,我就是個普通人,小屌絲,曾經嚮往的只有安逸,哪有你瞿令使這樣的宏圖壯志?我來西北,專爲尋親而來。”

瞿令使何等聰慧?聽了我的話,先是沉默不語,忽然將眼睛張開,露出滿臉的難以置信,說你也姓林,而且這麼快就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崛起到了如今,莫非你是林家的……

我擦咧,這女人腦子轉這麼快的嗎?

單憑一句“尋親”,就能猜出我的來歷。

我瞪大眼,回望着她,見我這般表現,瞿令使已有決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冷笑道,“難怪……這還真是個意外收穫啊。”

“你特麼閉嘴!”

我震驚了,只能用呵斥聲來掩飾內心的驚慌。

這特麼到底是我審她,還是她在研究我?吃了多少奶白、哦不,吃了多少腦白金,才能優秀成這樣?

(綜)高舉救世之旗 ,對上她,我的腦子明顯不夠用,趕緊住嘴,也不再詢問下去,隨即冷冷道,“就算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如今咱倆同時被困在這裏,沒準第二天就曬死、餓死了,什麼王圖霸業,還比不過一口麪包。” “呵呵!”


聽了這話,我們這位傲嬌的瞿令使便再度冷笑起來,絲毫不掩飾對我的輕蔑,說好男兒志在千里,人活一世,不圖轟轟烈烈,那不就是一堆枯骨?想不到林家後人,居然如此不堪,連我一個女人都不如。

我氣不打一處來,說你特麼腦子有病是不是?我林家後人怎麼了,刨你祖墳了還是?用得着你在這兒說長道短,評頭論足?

瞿令使反倒冷冷地看着我,“說道刨祖墳這件事,我還真有話要說,當年我祖上,曾經跟你們林家發生過一段不大不小的恩怨,你曾祖爺爺就帶着一幫人,截斷了我們瞿家的祖脈,這算不算刨了我的祖墳?”

啥玩意?


我一聽這話就蹦了起來,感情,我們林家還真刨過你的祖墳?

瞿令使憤恨不已,呵呵一笑道,“這麼不光彩的事,林家那幫老怪物,當然不會傳下來,讓後世子孫明白。”

我嘿嘿一笑,說那個,祖墳什麼的,身外之物,刨了就刨了吧,我連自己家祖墳在哪兒都不曉得,找誰說理去。

她眯眼瞪我,說也對,你們林家哪敢把祖墳亮出來,恐怕到時候全天下的修行者都要去刨!

她說得怨恨,語氣中怒火宛如實質一般,我頓時就黑臉了,說你嘴上能不能積點德?都多少年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還在記恨吶?是不是剛纔那幾下讓你上癮了,還想我繼續抽你?

這話說得她一陣羞惱,尖聲吼道,“林峯,你個無恥淫賊,今天的事不會這麼算了,姑奶奶但凡有一口氣在,就要屠盡你全家!”

次奧,還嘴硬!

我氣壞了,揚起了巴掌,又要朝她高翹的小肥臀上拍過去,不過巴掌還未落下,這女人卻忽然“哼唧”了起來,滿臉都是不健康的潮紅,氣喘吁吁,眼珠子也相對迷離了起來。

什麼鬼?

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心說這女人城會玩,變態的吧,這都能打得出高、潮來?我次奧啊,果然光復會的人腦子都不正常。

可細看下去,我發現不對。

這女人臉上並非享受,而是十足的表情痛苦。

這麼一會兒功夫,她已經冷汗如雨,臉色起初是一片潮紅,轉瞬間又變得陰暗無比,甚至額頭浮現出了一片暗青之色,連天頂罩門也被死氣所籠罩,轉瞬之間,體內生氣居然正在快速被削弱。

我徹底傻眼了,這到底什麼情況?她不過就是渴水了,在荒漠走了太久,導致精力不濟罷了,爲何會露出這種反應。

眼看她滿臉痛苦,連原本立體的五官都有些抽條扭曲了,呈現出滿滿的痛苦神色,我頓生惱火,心中一陣遲疑,到底還是按捺不住心中那點不忍,蹲下去詢問道,“你這女人當真可笑,故意假裝這樣,博我同情?”

她已經難受得面容慘變,咬着牙,對我啐道,“呸!是我體內的幽冥鬼蟲,開始反噬了……”

什麼情況?

我大驚失色,反問道,“你先別急,把問題講清楚,這東西不是你的伴生蠱蟲嗎,怎麼會反噬?”

“啊……”她痛苦得尖叫,翻滾兩圈,還是咬着牙艱難迴應道,“這些幽冥鬼蟲的氣息太強了,我強行導引入體,煉化了它們,不過它們並沒有放棄反噬我的機會,平時可以依靠修爲壓制,可是剛纔……我被你傷了筋脈,已經沒有辦法在壓制它們,所以就……啊……”

話說一半,這女人已經難受得翻滾起來。

我則愣愣看着她痛苦的表情,陷入了一陣爲難。

講真,這女人留給我的心裏陰影太大了,就算四元二次的方程都解不完,就衝她率領魔教諸多人馬殺進慈恩寺,暗算圓光法師這一項,就死有餘辜。

可殺人不過頭點地,要我眼睜睜看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用這麼悽慘的方式了結性命,未免有點太殘忍。

更何況這女人一死,我被困在這綠洲當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橫豎都是要死的,何不發一回善心,緩解她的痛苦呢?

這麼想着,我心中遲疑加重了幾分,這時候的瞿令使已經疼得死去活來,忽然伸出手,死死握着我的腳踝,哀嚎道,“求求你,給我個痛快吧,我不想被它們反噬得屍骨無存,讓我死個痛快就好,你不是罵我是妖女嗎,現在就除魔衛道吧……”

她說得淒厲,言語中暴喊祈求,無比的真摯。

人之將死啊,到底值不值得可憐?

我猶豫數秒,最終還是化作了幽幽的嘆息聲,低頭說道,“任憑你心高氣傲,追求什麼王圖霸業,到了最後,還不是連我這樣的小人物都不如,你可知錯了?”

“我錯了……求你殺死我,快啊……”瞿令使真的很難受,在她雪白的皮層下,一縷縷紫黑氣焰瀰漫,開始腐蝕白花花的好肉,連原本精緻的皮囊,也被那來自深淵的魔氣腐蝕得漸漸失去了光澤,宛如碳墨焦屍,見之令人驚悚。

她如此難受,以至於事先綁在手上的繩索也被強行掙斷。

“唉,罷了!”

我到底還是過不了優柔寡斷這一關,其實想想,我和瞿令使之間的恩怨倒是沒有那麼深,她雖然做了不少惡,但都報應在別人身上,也未曾真的對我構成什麼威脅。

這人吶,一見了漂亮女人,難免心軟,我畢竟只是個沒出息的小屌絲,此時也亂了方寸,一番掙扎,終於還是泄了氣,“好吧,我給你痛快!”

說着,我將雙手交疊,置於眉心,默默誦唸咒語,噬神蠱知道來活了,立刻繞到我身後,對着穀道奮力一鑽,伴隨着我菊花一陣收縮,返回了我的身體。

我淚流滿面,心說咱不帶這樣的,不過此時形勢危機,也懶得和這小東西計較,將雙手虛壓,結出法印,對準了瞿令使眉心重重一按,口稱一聲“咄”!

此印一出,邪氣凜然,蘊含着噬神蠱那可怕的深淵氣息,集體朝着瞿令使額頭籠罩而去。

適才戰鬥的時候,我已經用噬神蠱進行過試驗,這小東西的氣息,對於幽冥鬼蟲存在鎮壓之力,並不畏懼瞿令使體內的東西。

而當我將噬神蠱的深淵氣息釋放到極致時,那正在反噬主人的幽冥鬼蟲,也紛紛猶如遭遇了天敵一般,猶如洪水般褪去,甚至有部分跑得慢的,直接被噬神蠱體內的氣息攝走,化作了這小東西的食糧。

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我至今也不曉得噬神蠱究竟是什麼來歷,只知道它對於蠱這種生物,存在天然的壓制,猶如蠱中王者,萬物都要參拜。

這一印打出,瞿令使的表情立刻輕鬆了許多,一聲低喘,魅惑如絲,將眼眸徐徐睜開,一臉迷離地望來,低聲喃呢道,“你居然肯救我?” 講真,我這心裏邊簡直複雜極了。

一方面是出於正道公義,本該繼續發力,一掌致她於死地纔是,可是望着這女人將死時,呈現在臉上的嬌柔病態,心中卻有萬般不忍,百轉千回,結印的雙手更是微微顫抖,出賣了內心的不寧靜。

瞿令使似乎也看出什麼,慘然一笑,閉上眼,坦然說來吧!


我雙手蓄滿力量,只要手印再下去一寸,保管這顆粉頭就要顱骨破損,炸成西瓜,可事到臨頭,終於還是狠不下心腸,對瞿令使惡狠狠地說,“你想死,還是想活?”

她十分意外,瞪大迷離的雙眼,問我何意?

我說,“想活,便依我一件事,以後絕不可傷人性命,我要你發下血誓,昭告九天十地、諸天神魔,若有違逆,便永世不得翻身,墮入無間地獄,飽嘗千百世輪迴之苦!”

若是普通人,發誓只當放屁,然而修行者的血誓卻與之不同。

所謂血誓,需要修行者以獻祭自身精血爲代價,昭告蒼天,在自己體內種下心魔,這心魔看不見,也摸不着,卻會成爲阻礙修行者邁入下一個境界和層次的魔障,若有違逆,終生修爲不得寸進,死後必然飽嘗無間地獄之苦。

所以修行者的誓言,大抵是信得過的。

“好,我發誓……”瞿令使與我對視了許久,最終還是割捨不下對於美好世界的眷念,將雙手合十,置於額頭,指尖輕輕一點,畫下血誓條紋,一字一頓,將我的要求複述了一遍。

等她操作完成,我便收斂了氣息,吸了口氣道,“好,既然你發了重誓,今天我就饒了你。”

說着,我便溝通噬神蠱,讓它不要再釋放殺意了。

氣息消失,作用在瞿令使身上的壓力也隨之一輕,有了噬神蠱的氣息壓制,那些幽冥鬼蟲的氣焰不再,紛紛再次涌入她體內,而瞿令使的臉色也再度恢復了紅潤,擡頭,用極度複雜的眼神看着我,說爲什麼?

我說什麼爲什麼,救了你,難道不好?

她自嘲般一笑,說像我這樣的女人,也值得你去救?

我不說話了,與她緊緊對視着,沉吟半晌,默默開口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然而蒼天的不仁,卻是最大的憐憫,我相信生活在這個世上,並非每個人都是真正的無可救藥,但凡你心中還有所眷戀,便有回頭路可以走。”

當然了,我救下瞿令使,一方面也是爲了給自己留後路。

自打入行以來,我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其中最大的勢力,便來自於光復會。

對於此刻的我來說,殺掉這個女人,實在簡單不過,可殺完之後呢?以光復會那幫高手的能力,未必不能追查出是我乾的,一旦如此,接下來我將要面對的,便是這幫不法狂徒們不擇手段的全力追殺。

個人生死倒是不足掛念,可我還有朋友、有親人,雙親便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牽掛,誰敢保證這幫瘋子到頭來,不會拿我父母泄憤?

做事留一線,他日也能多一條退路。

“不管怎麼說,還是得謝謝你!”瞿令使掙扎着坐起來,背靠樹蔭,氣喘吁吁道,“我從不欠人情,等出去之後,一定會想辦法還你。”

我苦笑,說出去?這茫茫大漠,除非你能上天!你還是省省吧,節省點力氣,好好享受剩下來的時日。

然而聽了這番話以後,瞿令使卻抿嘴一笑,露出幾分捉摸不定的神情,“未必哦……”

“嗯?”我愣了一下,但並未往心裏去,搖搖頭,轉身朝那片水渠走去。

忙活這麼久,我也有點口渴了,懶得跟這女人做口舌之爭,正準備去水源那裏飽飲個痛快。

可意外它偏偏就發生了。

正當我走向水源,打算低頭取水時,卻在那泓清泉的倒影中,瞥見了一道手執柺棍,弓腰駝背的蒼老身影。


誰能無聲無息地靠近這裏?

我心裏一驚,本能地擡頭望去,卻見水源的對面,佇立着一個身穿麻袍的灰色暗影,是個體態臃腫的白髮老嫗,滿臉都是枯樹皮一般的褶子老紋,頭髮花白,宛如柳絮非分,正氣定神閒地站在水邊,看着我,眼中有着死灰般的色彩。

“前輩你……”我滿臉驚駭,正要出生詢問這人來歷,誰想他卻將柺棍一點,身體橫飛而出,一個縱步,跨越五丈寬的水源,輕飄飄來到我面前,宛如一隻沒有重量的幽靈。

這是這麼身法?

我嚇了一大跳,滿心戒備,正要往後退去,那老嫗直接將柺棍一挑,輕點在我胸上,我頓時感到胸口一麻,雙膝失去力道,撲騰着坐倒。

我次奧啊,又是一個絕頂高手!

我撲騰在地,滿臉都是驚駭,此時背後卻傳來瞿令使歡天喜地的呼聲,“鬼婆婆,你來了?”

“小姐恕罪,是老身來得太遲了,害您受辱於這小子之手,實在該死!”

鬼婆婆將足尖一點,橫躍五丈,鬼魅般來到瞿令使身後,望着出現在她手臂上勒痕,老臉一片森怖,道了聲“該死”,隨即便將那死灰的眼仁朝我投擲過來,眼中倒影着宛如黑天般的恐怖,氣勢森然,用無比沙啞的語調說道,

“小子,膽敢對我教聖女無禮,你吃了熊心豹子膽!”

話音剛落,這老太婆已經舉起來手中柺棍,看似平常的一根短杖,在她手中瀰漫出了無盡的恐怖,橫杖一舉,沙漠中的天氣驟然陰沉,彷彿匯聚了整個世界的力量,有着天崩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