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剛纔有個年長的女生取走了門前衣架上的兩件衣服。我當時剛從診所回來,雖然知道衣服是她的,但我就是想不起她是誰。”說着,阿奇再次陷入了回想。

“是司馬慧麗?”關可兒平靜着,可話音對此刻阿奇而言,近似晴天霹靂。

“哦~她啊…對!司馬慧麗。嗯!就是她!”阿奇興奮道。

“你,好像很興奮啊?”低頭吐了牙膏泡沫,關可兒一時語氣仍顯沉重。

“那是肯定的!”阿奇說,“我剛纔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現在好了,終於知道了。”

“你知道她?”關可兒吐出漱口水,聲音也回到最初。

“聽老師說的。哦!我在鏡子裏見過她。”

前面的話關可兒還能聽懂,但最後一句……

“鏡子?!”關可兒手指着身前。

“嗯!”阿奇一點頭,隨後卻搖了搖頭,“不是這面鏡子,而是…嗯… The mirror of memory。”

儘管說了英文,阿奇卻不敢肯定自己說的完全正確,直到關可兒說了心中疑問。

“‘記憶的鏡子’?那是什麼?”

“是歐陽老師發明的一種…應該也算是一種鏡子吧!它能讓人看到最近發生的一切事情。”阿奇解釋道,“我就是通過它,知道的司馬慧麗。”


“是這樣……”俯身,關可兒接過涼爽的清水,將它撩在了臉上……

洗漱、梳頭,當阿奇以眼中情況確認關可兒早起最初的事只此兩件,她已然用那木梳由上而下地劃過長髮五六次,且每次都一梳到底,雖說那銀白長髮本身僅僅稍顯凌亂。

注意棕色木梳與那長髮形成的鮮明對比,內心感嘆“頭髮真是順滑得無可挑剔”同時,阿奇此刻還意識了這樣一句話:“年輕就是資本。”

走出衛生間,最終來到餐桌旁,這個過程中的阿奇始終注意着關可兒的臉。這不是因爲她洗了臉,整體顯得靚麗,而是阿奇從一開始就感覺她好像忘了那對女生而言,非常重要的事。

看着她坐下,停步的阿奇忍不住問道:“你早上起來就只是刷刷牙、洗洗臉,再梳理梳理頭髮?”

“當然只是這樣了,難道還有其他的事?”關可兒聽出了阿奇話裏的意思,卻不知他具體指的是什麼。


“嗯…比方說……”略略垂眼,阿奇思考着,可實際上他早意識了答案,“在臉上抹點兒護膚霜什麼的。”

“護膚霜?”關可兒有點兒意外,“你說的是化妝吧?又不是去參加舞會,化什麼妝啊?!還有,你覺得我用得着化妝麼?”

聽如此說,阿奇真就細看了看關可兒的臉,儘管表面上他只是擡眼略略看了一下,並沒有讓目光明顯停留在對方臉上。

的確,如果妝容能讓女性更加漂亮,那關可兒正好相反。不要說濃妝了,就是不明顯的淡妝,也是對她臉部的破壞。

“免妝,就是她的獨特妝容,正像她的頭髮,多了少了都不好,適中纔是最好,無論直長還是編成髮辮。”阿奇是想到了這些,可不覺再次看向少女身後銀白的他,隨後還是有所疑問。

“現在是夏季,身爲隊長的你每天都要在村裏巡視,難道就不怕日照陽光對皮膚產生刺激嗎?”

關可兒微微一笑道:“我擔任這個隊長職務快兩年了,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在村子裏巡視,但你看我的臉,有一點兒刺激反應嗎?當然了,有時陽光實在強烈,溫度也過高,在村裏走一圈全身都油膩膩的,可我最多就是找點兒水,洗洗臉和手臂,晚上回家再洗洗澡。”

聽如此情形,阿奇不得不在心底爲鄉村女孩的強大適應力讚歎。

“但…”他又暗想,“如此模樣的她算是‘鄉村女孩子’麼?”

阿奇沒了話語,也沒必要再說什麼,只輕輕應聲,一笑了之。

見他不再提問,關可兒拿來餐桌上的青瓷水壺,捎帶上玻璃水杯,確定壺內有水,她直接倒了多半杯,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哎,對了。”放下水杯,關可兒問,“護腕,帶着還習慣吧?”

阿奇看一眼被沙袋覆蓋的左手腕,回道:“還真別說,裏面墊上東西感覺就是不一樣,比先前舒服多了!”

“是麼,那就好。”

阿奇輕動了一下左膝蓋,當確認膝蓋乃至整條左腿不再有一點兒疼痛感時,他心說:“然而還得感謝潘莉斯醫生啊!”

重新穿着黑色長袍的聶陽,手拿拖鞋地走進了餐廳,整體形象也就讓阿奇想到了“怪異”一詞。

看關可兒只是坐在那兒,並沒有動手吃早飯,聶陽一問:“怎麼不吃啊?”

關可兒微笑笑:“我在等你,古奇已經吃完了。”

“你先吃,不用等我。”說着,聶陽快步走進衛生間,轉身便關了門。

“他…好像沒有穿鞋?”阿奇原本的自言自語在關可兒聽來,卻像是在對她的發問。

“嗯,是。”關可兒伸手打開食盒,後又看向阿奇,“那雙鞋在外面走了一圈,早就髒了。陽要先把它洗乾淨,然後再穿。”

“這樣啊~”

“怎麼,有什麼不對?”見關可兒盯着食盒不動,阿奇問。

“哦,不是。”關可兒回神,繼續此前拿出盤子的動作,“只是沒想到你會做的這麼好。”

阿奇撓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謝謝誇獎啊!昨晚準備的時候看到櫃子裏有奶油、麪粉,還有雞蛋,突發奇想的就想到了這個。做的時候還只是想着,別做得太爛就好。”

“不是誇獎,做得真是很好。”關可兒看着眼前的點心。

“底下還有。”阿奇一指食盒第二層。

“還有?”關可兒說着,手已經擡起了食盒一層。

雖然食盒二層和一層的空間一樣,但裏面當前擺放的東西卻完全不同。

食盒第一層放着四個盤子,盛着四種不同的點心,而第二層,擺放着則是兩個有蓋的不鏽鋼飯碗。

“這是……”關可兒已將其中一個碗放到了餐桌上。

阿奇身體前傾,雙臂交叉着放在椅子靠背上,笑着賣起了關子:“你打開看看。”

也不知是碗的表面溫度過高,還是過於期待碗裏的東西,關可兒打開飯碗前,竟不覺對搓了一下手。

不鏽鋼飯碗的蓋子終被打開,頓時,一股由肉香、蛋香、蔥香及米香融合的略帶鹹香的混合香味撲面而來。

關可兒感受着它,不住點頭:“嗯~香!嗯…這是…什麼粥啊?”

阿奇說明:“這是‘雞蛋瘦肉粥’,是我從同學那裏聽來,而後在家沒事兒時自己試着做成的。雖然同學說用的是雞蛋,但我後來才知道用皮蛋的效果好些。怎樣,還行吧?”

“那是當然!”關可兒說,“光聞着味兒就知道味道一定很好。”

“那你趁熱吃吧,涼了就不好了。”

關可兒隨即拿起右手旁的瓷勺子,緩慢攪動一遍後,她舀一勺子粥,在嘴前輕輕吹拂,秒間就讓勺子進到嘴裏。

瞬間,雞蛋的蛋香、瘦肉的嫩滑、粘稠度剛好的米粒充實了她的嘴,加上蔥與鹽的完美融合,使得三種食材、兩種配料的各自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嗯~!”讚歎同時,挪動嘴脣的關可兒輕點了頭。

“還行吧?”阿奇微笑着。

“嗯!”關可兒沒有多餘的話,阿奇卻能從她迫不及待去舀第二口粥看出,這頓早餐的主食做得很成功。

“不過,”阿奇語氣的忽然轉換引起關可兒注意,儘管她手的動作並沒有停下,“這裏做飯的器具倒是齊全。我當時見有這個碗時心裏還想着,居然會有這個?!”

因爲嘴裏吃着東西,關可兒一時只是向阿奇笑笑,不露齒的謙虛一笑。

“她好像知道什麼是‘皮蛋’。”看着少女抿嘴的笑臉,阿奇腦海中閃現了這樣一句話。

衛生間的門被打開,聶陽滿臉清爽地走了出來,儘管身上穿的依舊是那件黑色的長袍。

走近餐桌,聶陽輕嗅一下地問:“什麼東西?這麼香。”

阿奇剛開始就不覺關注起聶陽的腳,他想看看聶陽穿沒穿鞋。然而就因爲這樣,阿奇才在聶陽的提問、關可兒的注視下,顯得“反應遲鈍”。幸好關可兒及時圓場,纔沒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古奇做的‘雞蛋瘦肉粥’,味道還不錯。你來嚐嚐。”

聶陽輕應一聲,拉開椅子,坐在關可兒一旁。

看了看食盒,在伸手把最後一個不鏽鋼飯碗拿出食盒前,聶陽先重複了關可兒剛纔的動作——他拿來水壺,同時另拿一個水杯,仍然倒了多半杯水,最後擡手仰臉的一飲而盡。

如此,聶、關二人先後一樣的舉動,阿奇看在眼裏,也就有了所想。

“不愧是長時間一起生活的人,生活習慣都如此相似麼。”

打開飯碗,當香味襲來,聶陽的反應卻和此前關可兒完全相反。

他輕一皺眉,隨即便讓右手的勺子伸進碗裏。

聶陽細細品嚐之時,對面的阿奇已然緊張又不失期待,一時情況好似比賽中的廚師將自認爲完美的菜餚擺在嚴格的評審面前,而評審卻在品嚐前就表露出莫名的“不滿意”。

然而現實卻是,阿奇不是廚師,聶陽不是評審;阿奇沒有廚師般的手藝,聶陽也沒有評審的嚴格。

隨着緩緩咀嚼持續,聶陽繃起的臉頰放鬆了。

“真的很好吃。”聶陽簡單一句話,不僅僅讓阿奇,旁邊關可兒都爲之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不吃點心?”聶陽小聲提醒關可兒。

“哦…哦!好~”關可兒立即伸手從盤裏拿了一塊。

見她這麼做了,聶陽的手隨後也伸向了那盛有泡芙的盤子。

看兩人輕鬆自在地品用自己準備的早餐,阿奇一時清楚感受了那莫名的欣慰。這感覺是他以前獨自生活時沒有過的,即便是同學聚會也沒有,畢竟那只是一時的聚集。

“也許,”阿奇暗想:“是因爲長期一個人生活的緣故?”

他並不清楚。

其實有一點阿奇沒有向聶陽、關可兒透露,就是廚房那勉強可以稱爲“燃氣竈”的爐竈。

在城市裏用慣了電子打火的燃氣竈,阿奇這個大男孩對廚房那老式爐竈的態度顯然和對待“稀有物品”一樣。

不要說用了,那爐竈就連見,阿奇都見得非常少。

他是在昨晚從治療所回來後,開始準備早餐所用食材的。然而阿奇清晨醒來,洗漱完畢來廚房接水熬粥時,纔想起自己不會用眼前這火力兇猛,但樣式老舊的爐竈。


時間已不夠讓他在家與治療所之間跑一個來回,沒辦法,阿奇只能儘快找到讓眼前這爐竈冒火的方法。

他看了廚房每個角落,最終在細緻觀察、大膽猜測下,確認了爐竈的開啓方式,並在預計時間裏完成了這頓早餐。

至於爐竈是怎樣打開出火的,阿奇事後回想時心說道:“不知道覺得很難、很神祕,知道了又感覺當初想的很可笑。燃具嘛,當然是火花加上燃氣了。後面的不用注意,因爲只需要擰動開關就行。火花,在我世界裏是電打火機,在這裏,打火機只是被打火石代替而已。鈰和鑭?兩個火爆性格的兄弟。不過,如果不是看到角落裏的煤油瓶,我恐怕需要再研究很長一段時間了。呃,‘研究’,真是誇大的詞語。”

早餐過程中阿奇是沒有碰那口炒菜用的鐵鍋,但爐火開啓時間的延長,還是讓他在熬製米粥時推開了面前那扇充當油煙機的巨大窗戶……

不經意間想起清晨察看門外“新校服”晾乾與否時的情形,仍然未動聲色的阿奇留意着後來的聶陽……

開了面前的柚木大門,早已擺脫睡意的阿奇隨即便感受到了與晨曦同在的微風。掃視一眼門外的草坪,確認此刻只有自己一人的他,回身便換上了那雙出門用的運動鞋。

虛掩上房門,沒有明顯寒冷感的阿奇轉臉一眼便看到了此前所想的那個晾衣架。它位於房門左前方,晾於上面的上衣、褲子在清晨微風的吹拂下,正如面面旗幟一般緩緩擺動。

邁過石板路邊緣,已走在草地上的阿奇徑直走向晾衣架。

指間輕搓着棕色上衣,確認衣服晾乾的他,卻不禁想起昨晚有關這身衣服的事:“那時我也沒怎麼想,這衣服……”

暫時忽略周圍一切事物,阿奇直看着手中衣角,不由得就緊皺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