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貴子弟,能有哪個對別人有幾分真心的?

即使是親子又如何?

多的是用親生子女去交換權勢富貴,這樣的事情她早已司空見慣,甚至連她自己也未嘗逃離這般悲慘的命運。

她的父親只一心想要將她嫁入賈府,能與平章大人結為姻親,該是多大的榮耀!

至於她的心之所願,情之所鍾,她覺得比生命還可貴的一切,在他們眼中卻大抵是這世上最不足道的可笑事情。

無人會在意她那顆早就遺落在了那一笑若雲水碧天般明透的少年身上的心的喜悲,更無人會關心她嫁入平章府幸福否,快樂否!

他們惟會計較與平章府結親會是如何的榮耀,家族會得到如何數之不竭的利益!他們都以為但凡握有權勢與金錢,人生便該是甘之如醴,飄之欲仙,再無一絲一毫遺憾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當她的母親求着她出嫁時,她早就參透其中道理!

她左不過就是一粒被精心栽培保養的棋子,然後在恰當時候充分利用,榨取凈透如蔗干般再棄之敝履而已。

可是,有一天,她成了一位母親!

她發現自己不願意像活死人般活着,她心口中還流淌著的半分熱血與真情,全都給了這個孩子!

她渺小而悲慘的人生里惟一能做的便是竭盡全力去保護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於她一生不過也就是如此了——

「阿娘,我回來啦!」賈子賢望見母親,也欣喜地跑過來。

阿巧卻未動,有些惆悵地望着趙重幻,目光在夕陽中若汪了水的兩眼泉,漉漉欲滴。

「趙哥哥,你家在何處?」她着急地問,「我休息的日子可以去尋你嗎?」

趙重幻正注視着賈子賢對昌邑夫人撒嬌,耳邊驟然聽聞阿巧的話語,不由登時嚇得差點兒一個踉蹌,匆忙道:「在下家中比較貧寒簡陋,委實不敢污了姑娘的青眼!在下還有事要與衙內稟報,就送小公子到此!」

說着她馬上向昌邑夫人行個大禮,就想腳底抹油趕緊溜之大吉。

「趙哥哥,你記得晚上來帶我捉鬼啊!」

「小差爺?」

就聽賈子賢一陣着急地嚷嚷,接着是昌邑夫人溫婉的聲音。

趙重幻不得不停住腳步,回頭躬身恭敬地望着對方。

「今日多有麻煩!」昌邑夫人一改之前警惕里隱含嫌惡的神色,鳳目流轉幾許感激,「小公子很喜歡跟你一起戲耍,這很難得!」

「不敢當!不敢當!」趙重幻連聲謙虛道,「是小公子活潑可愛,他是真性情的孩子,並不難相處!」

昌邑夫人被她眸底的真誠給震了一下,已經有多久無人在她面前提「真性情」三個字了——

當年,那個人也曾這般評價過她。

彼時,上元燈會明煌若晝的光影下。

當她鬆開他的手,着急地去將一個要跌倒的孩子扶起來后,他凝眸微笑着說:「我們阿沁原來竟是如此真性情的姑娘!」

昌邑夫人摟了摟賈子賢,眼底流過一絲恍惚,然後微笑道:「也多謝小差爺送他如此精巧的小玩意!」

「那是長懷公子所送,小人不敢承美!」趙重幻又行禮,「小人還有要事,就此告辭!」

昌邑夫人聽她提到了那位響噹噹的長懷公子,不由也想起婢女們竊竊討論的一切,她眸底漸漸生出一絲疑惑。

「抓鬼記得找我!」小綠柱子又念叨,「我帶上神弩去幫你對付它!」

「好!」趙重幻笑,像望着自家的小弟弟般囑咐,「記得聽夫人的話!不能任性不吃藥!」

賈子賢用力點點頭。

昌邑夫人見兒子乖巧如斯,也是吃驚不小,不禁越發深思地望着趙重幻。

趙重幻含笑點頭,禮貌而去。

至於旁側那位一臉悵惘又哀怨的阿巧姑娘,她是委實不敢流一點餘光了!

三人一致看着趙重幻漸行漸遠的身影,眼底各有情緒。

「阿巧,你想知道趙哥哥家在哪對嗎?」賈子賢似小大人般拍拍胸脯,「我來幫你問!」

阿巧哀愁的眼神立刻轉為欣喜萬分,一把抱着小綠柱子轉圈,歡喜道:「小公子最厲害了!」

她是昌邑夫人從母家帶來的家生仆,從小就一起長大,為人又單純熱情,平日昌邑夫人待她若妹妹般,故而她與賈子賢絲毫沒有主僕生分隔閡。

賈子賢得意道:「那自然!我要認趙哥哥做師傅,她還要給我治病呢,不就問個地址嗎,包在本公子身上!」

昌邑夫人更奇了:「這人還會岐黃之術?」

「對啊對啊!」賈子賢高興道,「她一針灸我就不氣喘了!可比那些個老頭厲害多了!」

「你又發作氣喘了?」昌邑夫人嚇一跳,立刻忽略兒子接下來的話,趕忙叫人要去找大夫。

「別,別,我不是好多了嘛!」賈子賢跳過去緊緊抱着母親的腰,「我肚子餓了!快要餓死了!」他圓眼骨碌一轉,哀叫着惹母親憐愛。

昌邑夫人一聽兒子難得喚肚子餓的話語,不由欣喜地吩咐守在一旁的婢女趕緊去準備。

趙重幻穿過華彩已上的平章府花園,往西院而去。 這裡是地獄。

天空上漂浮的雲層很低,似乎一伸手就能夠得著。這些雲層層疊疊的,像是雲南的梯田,排列卻沒有任何規律。天上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灑在草原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滋潤著這片大地上的每一處生命。青草和灌木在微風中緩慢搖擺著,枝椏上發出了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像是新生的嬰兒一般可愛。草原上矗立著幾棵矮小的樹木,剛抽出來的青黃色嫩葉吸引到了幾隻羚羊的光顧,天空中還有獵鷹在飛翔,整體看起來頗為和諧,與瓦倫丁的源石技藝非常般配。

如果忽略這個世界只有紅色這一種顏色的話。

天空中的雲、下落的雨滴、地上的青草灌木、樹上的新芽還有草原上的動物,以及照亮整個世界的光,它們只有紅色這一種顏色,就好像這整個世界都是由鮮血構成的一般。

而且那些動物一點都不可愛。如果你的眼睛沒有近視的話,你會看到進食中羚羊的大腦和凸出來的眼球,紅白相間帶有扭曲花紋的大腦和斷裂的半張臉……當然,說是白色其實仍是紅色,只不過是淡了一些而已。但是在這個到處都紅到爆炸的世界,那片不鮮艷的紅色卻是讓瓦倫丁感到最舒服的地方了。它們的腹部完全就是腐爛狀態,露出了裡面鮮紅的肋骨和腸胃——那個被拖在血水中的長條狀物質應該就是它們的腸子。

瓦倫丁鬆開扶住大門的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不斷閃爍著藍色電光的大門,將另一隻腳踏入這片猩紅的世界。大門在他離開后直接關上了,在原地消失不見。

看著周圍令人頭疼的環境,瓦倫丁覺得有些奇怪。上一次在萊茵生命時他也看到了門的打開,但門后只有一片黑暗以及永恆不變的痛苦,那頭龍出現之後痛苦就消失了,那片黑暗也變了個樣,遠處多了一道永遠在散發著白光的地平線,給那片黑暗帶來了一些可貴的光明,也成了他和角徵羽交流的場地。

但是這一次門打開后出現的不是無邊無盡的黑暗,而是一片極為詭異的草原。這片草原到處都充斥著死亡的氣息,卻又無比的和諧,每個生物都活蹦亂跳的,像是末日里的喪屍,雖然死了,卻還活著。

一片建立在生命基礎之上的死亡之地。

瓦倫丁閉上眼,去尋找這一次打開大門帶來的新能力。就像他一開始想的,既然他能看到別人體內的器官,那他是否能夠控制他人的生命?

他的思緒飄遠,體內的源石技藝湧入大腦,伴隨著劇痛而來的是在混沌中數十顆跳動著的心臟。

在這裡瓦倫丁能清楚的感覺到他周圍所有生物的心跳。看著腦海里那些跳動著的紅色心臟,他想象著自己的意識變成了一隻手,然後將手伸進其中一顆心臟中,猛地一捏。

血色草原上,一隻喪屍羚羊身體猛地一滯,四腿僵硬的倒在四面上,它的口腔里還有沒咀嚼完的嫩葉。看著不遠處那隻倒下的羚羊,瓦倫丁抬了抬眼皮。

這就死了?

不,並沒有。

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來自於他的內心深處,不知道是他自己,還是那頭龍。

就像這個聲音所說的,那頭死去的羚羊突然又活了過來,掙扎著站起身,重新回到了同伴身旁。看著那頭活蹦亂跳的羚羊,瓦倫丁再一次用自己的意識去探查它的心臟,卻發現這隻羊的心臟就跟一開始一樣健康,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沒用?

瓦倫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突然,他想起了什麼。

醫者,絕不用自己所學知識害人。

瓦倫丁不記得前世醫生就職前宣誓的內容是什麼了,但是裡面肯定有類似這一句的話。

那麼現在瓦倫丁就明白剛才那種情況的原因了。作為一名醫療術士,他不可能用自己的源石記憶去傷害別人,更不可能用來殺人,即便是你能控制對方身體的一切。

至於那種使用源石技藝讓病變得更嚴重的情況,瓦倫丁肯定是不會出現這種問題的。但是其他人為什麼會造成這種事故,他就不清楚了。

了解了自己強大的潛力之後,瓦倫丁輕拂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將一隻只有半個身體的松鼠嚇跑,再一次環顧周圍的環境,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場景:堆放在角落裡的紙箱、光線昏暗的辦公室以及貼滿便簽的顯示屏。

看來他已經適應了這個所謂的成神之路,至少意識回歸身體這一操作熟練的就跟1+1=2一樣。

只要他想,他就能回來。至於怎麼再進去,瓦倫丁並不知道確切的辦法。不過曾經角徵羽說過讓他去看阿米婭和霜星的戰鬥是有好處的,說不定就能讓他發現再一次進入的方式。

「看來今天白天我得去買瓶眼藥水了……」瓦倫丁使勁眨了眨眼,彎下腰去割開綁住小腿的麻繩,同時視線掃過自己的腳踝。

那裡出現了一小片細微的黑色源石結晶。

「在去買眼藥水之前還得打一針礦石病抑製劑。」

「或者兩針?」

他撇撇嘴,將被割開的麻繩扔到一旁,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

因為再一次進入到了那個世界的緣故,此刻瓦倫丁的身體狀況並不容樂觀。就剛剛站起來的那一下,他就感覺到了自己後背和胸前發生了些許變化,多了一層硬硬的東西。

如果再不趕緊注射抑製劑的話,他怕是要在龍門原地爆炸螺旋升天,順帶感染幾個無辜群眾。

源石蘊含的能量不容小覷,產生的爆炸更是激烈。

不過在那之前,瓦倫丁得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他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后,將耳朵放在了鐵門上,閉上眼開始運轉起自己體內的源石技藝。

現在已過午夜,這裡又是貧民窟里比較偏僻的地方,所以外面的街道很安靜,除了門后的這個倉庫。綁架瓦倫丁的那兩個黑幫成員似乎在組裝什麼東西,隔著鐵門他都能聽到刺耳的雜訊,在這片夜空下極為的突兀。因為噪音的緣故,瓦倫丁聽不到這兩個傢伙在談論些什麼,但是他卻清楚地聽到了雜訊下隱藏著的另一個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

極富規律的跳動聲,聽起來就像是邢一凰戰鼓心跳音的弱化閹割版。很明顯這是那兩個傢伙的心跳聲,在經過成神之路加持之後的瓦倫丁很輕鬆的就聽到了這極富生命力的鮮活心跳。

「只有兩個人?」瓦倫丁皺起了眉頭。源石技藝不會騙人,因為它能屏除一切不良影響和錯覺,相信自己的源石技藝也是相信事實。如果一個人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源石技藝,那麼他就離原地爆炸不遠了。

不過這個事實還是驚到了瓦倫丁。

從綁架到看守就兩個人參與其中,這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不過一想到自己的源石技藝和其他表現,瓦倫丁覺得這還真是可悲的事實。

在外人眼裡,他就是一個醫療術士,天使之魂和一圈冷兵器也是只有瓦倫丁三人跟羅德島幾名資深幹員知道的秘密。對付一個看起來超好欺負的醫療術士能用多少人手?

兩個人就足夠了嘛。

而且這兩個傢伙還是經過一番計劃的,知道瓦倫丁手裡有銃械沒有硬上而是搞偷襲,麻袋一套啥都看不清手臂也施展不開,除了乖乖挨揍沒有別的辦法。

但是現在么,瓦倫丁就要讓這兩個傢伙付出輕敵的代價。

不過也不能怪他們,誰知道一個瓦伊凡人能像薩科塔人一樣憑空變出一把武器出來?

「行了,把那個傢伙拉出來吧。」

即便是隔著一扇鐵門瓦倫丁都能聽清楚這句話。這是那個自稱是無常的男人的聲音,他虛偽的做派讓瓦倫丁感到噁心。

話音結束后,緊接著就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腳步聲沉重無比,很明顯聲音的主人是那個叫巨猿的傢伙。

一想到那幾巴掌和拳頭瓦倫丁就來氣,他陰冷的笑著,將身體隱藏在陰影中,手中的匕首也變成了一把迅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