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情況不明,虞都懷疑可能是魔人在那邊打通了界域出入口。」司馬長空朝著眾人抱拳,「蒼梧那邊已經全線封鎖,這件事我本不該說出來,哎……」

重重嘆息一聲,又補充道,「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徐夜疑惑地問道:「人類與妖魔的戰爭中,不是一直取得優勢?」

從原主的記憶來看,人類修行文明的發展,越發完善,底蘊深厚。

「人族雖強,但勢單力薄。」徐世功淡淡,腦海中不斷浮現戰爭往事,眼皮子偶爾跳動一下,似不願意去想。

「王庭出動星空巨輦,看來事情比我們想的要嚴重。」趙守敬說道。

司馬長空點了下頭道:「眼下情況未明,只能回安陽待命。」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臨近中午,便站了起來,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安陽了。」

徐世功也不挽留,而是揮揮手道:「徐直,送客。」

司馬長空轉身,朝著徐夜道:「聽說徐小友跟劍仙前輩頗有淵源,若是可以的,還望徐小友在前輩面前美言幾句。」

徐夜沒有說話。

司馬長空帶這幾名將士,和趙守敬一同轉身離開。

待眾人離開以後,徐世功開口道:「夜兒,昨夜看到劍仙前輩了?」

徐夜搖了下頭。

徐世功上前一把拉住徐夜,叮囑道:「夜兒啊,你年紀小,不懂得戰爭殘酷,你去求求前輩,讓前輩多幫幫我們……」

「我?」徐夜一臉疑惑。

「嗯,反正你臉皮厚。」

徐夜:?

……

回到房間中。

徐夜又感覺到了身體出現了僵化。

坐在蒲團上,將古圖喚出,看了看數值。

神力值:120

真神力值:9

「一百二十點?」徐夜看到這個數值略顯驚訝。

按照昨天的數值計算,現在應該只剩下二十點才對,這怎麼多了一百點?

【寧小心達成騰雲圓滿,100點神力值。】

這樣也行?

雖然知道這屬於培養的一部分,但是得到這麼多神力值,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徐夜滑動地圖,正要打開地圖,卻看到一個提示:【重複。】

也就是說,寧小心身處清河郡。

探索者的「地圖」是跟隨者探索者的移動而移動。

清河郡古圖,除了超感範圍,其他的暫時都是固定範圍……只能不斷擴大。

徐夜沒打算繼續觀察寧小心,而是默念道:「創造。」

【靈樹,你可以點化一顆果樹。】

「還不錯……」

至少不是類似呈現神像這樣的麻煩事了,太過於引人注意。

多來點靈田這樣的操作,以後不愁神力值。

徐夜將地圖放大。

開始尋找果樹。

清河城中的果樹都不太合適,那都是人家的,所有權有爭議。城外的容易,遭人惦記,總不能再找個白楠日夜守著。

想了一下,徐夜收起古圖,走出了房間。

看到正在院落中打掃的徐來財,便道:「來財。」

「少爺,您叫我?」徐來財跑了過來。

「幫我搞一棵果樹,能在後院種活的。」徐夜說道。

徐來財眼睛一亮,少爺這是又要燒包了啊。

於是笑著道:「少爺,其實種種花草樹木更能培養閒情逸緻,聽說清河城裡的大家閨秀都喜歡這樣的男人……」

「你在說什麼?」徐夜皺眉道。

「再配把摺扇,穿上儒袍,就更好了……哎呦,少爺您撒手,我這就去!!」 “哦, ”盛靈淵伸手輕輕一拂,周身血跡就像灰塵一樣滑落了,他像個光潔得滴水不沾的瓷人, 露出來的皮膚白得刺眼, “巧了, 朕去看看。”

宣璣大腦一片空白地追了出去, 然而他突然發現, 自己再也沒法靠近盛靈淵三尺以內了,連碰了幾次壁,宣璣被激起了火氣, 用盡全力向盛靈淵撲過去,又被無形的屏障重重彈開。他連退幾步, 摔在劍爐殿院裡的桂樹下, 一根樹枝從他身上穿過落地, 宣璣愕然擡頭,只見纔剛綻放的桂花在盛靈淵路過之後, 居然就這麼枯死了。

盛靈淵這王八蛋,到底做了什麼?

天牢裡關的是丹離,人人都以爲他是被奪權軟禁,可見人族想象力自古有限——丹離被人皇釘在血池裡,至此已經熬了一年多。

他被扒了面具, 露出了一張可怕的面孔——他臉上原來只有眼睛還算完整, 下半張臉都是大火燒過的痕跡, 整整一年, 他身上皮肉幾乎已經被熬幹了, 一張鬆弛的人皮敷衍地裹着骨頭,像個駭人的餓殍。

這還是宣璣“死後”第一次見丹離, 他粉身碎骨的時候,與丹離的師徒之誼就一刀兩斷了。後來大概知道兩人你死我活地鬥了一場,丹離棋差一招,被關起來了,也沒太關心——宣璣覺得以自己的智力水平,也不配操心這些大人物之間的權力傾軋,天天看着一個越來越劍走偏鋒的盛靈淵已經夠讓他糟心的了。

他萬萬沒想到,“關起來”不是軟禁……甚至不是普通的監禁。

一進天牢,宣璣就被那沖天的血腥氣薰得倒退了幾步,愕然的望向幾步遠的盛靈淵,不由得一陣心驚肉跳。

可那是……丹離!

是保護他們、照顧他們、教導他們的老師啊。

顛沛流離的童年時光裡,那男人同時扮演了父親、母親與老師的三重角色,甚至“靈淵”這個小名都是他起的。

盛靈淵事事隨他教導,長大以後,說話的神態、做事的風格,活脫脫就是另一個丹離。

這一段師徒關係,雖然開始於謊言,終結於決裂,但……那些相依爲命的歲月總不是假的吧?他倆年幼時吵架,總是用“老師說”互相拌嘴的記憶,總不是假的吧?

“怎麼會……怎麼這樣?靈淵,你……”

宣璣愕然的目光落在盛靈淵身上,但他的目光毫無分量,盛靈淵無知無覺地當着他的面擡腿走進天牢,腳步輕快,一點負擔也沒有,彷彿那血池裡釘的只是個單純的敵人,他帶着權力和勝利來欣賞“敵人”的落魄。

宣璣的心揪了起來。

以前他怕盛靈淵傷心,此時卻發現,他更怕盛靈淵不傷心。

這個不傷心的陛下陌生又遙遠,人氣淡得幾乎聞不到了,那雙無數次讓他怦然心動過的多情眉目上掛着他最熟悉的笑意,卻隱約與上古傳說中應劫而生的大天魔面重合在一起,讓人不寒而慄。

昔日的師徒二人隔着一道鐵窗,像在照鏡子。除了臉,他們神態、腔調、眼神、坐臥行走……都如出一轍。

丹離脫胎於朱雀神像,神像不倒,他神魂不滅,於是人皇命人推平天下神祠,除了財神、門神等民間舊俗外,嚴禁百姓供奉任何神像,特別是生祠,一經發現,以謀反論處。

這也是後世傳說中武帝的暴政之一,據說當年膽敢窩藏神像者誅九族,見而舉之賞金十兩,見而庇之以同謀論處,腰斬於市。

一時人心惶惶,民間談廟色變。

這道強制令席捲全國,整整一年多,啓正五年年底,最後一座朱雀神廟付之一炬,從此以後,即便世上再有人搞這些巫蠱之術,所造神像也都是後世臆斷,沒有原版了。

盛靈淵端詳了他片刻,確定他是要油盡燈枯了,才悠然說道:“赤淵大陣和祭臺,朕已經修整完畢,只待元月之夜,即可徹底封住大峽谷,萬無一失,自此,老師可以放心走了吧,既不用擔心朕與手下清平司翻臉,也不用擔心天下不太平了。”

丹離艱難地睜開幾乎只剩個血窟窿的眼睛,對上盛靈淵的目光。他只用一眼,就發現,年輕的人皇那種竭力藏着自己心事的活氣和靈氣不見了。

他的瞳孔變得空洞、幽深,那是孤魂野鬼的眼睛。

“你……做了什麼?”丹離在血池中輕輕掙動了一下,忽然,他感覺到了什麼,“你把你的朱雀血脈……”

盛靈淵不鹹不淡地接話:“扒皮抽筋,連心一起,剔掉了。”

宣璣和丹離一明一暗,同時難以置信地轉向他。

“什麼?”

“什麼!”

盛靈淵漠然道:“朱雀通魔,以前就是他們這一族鎮着赤淵,這點遺脈我留着也沒用,留着給赤淵的朱雀骨封,全當畫龍點睛了,不好麼?”

“你瘋了……你瘋了嗎?”丹離從嗓子眼裡擠出虛弱的氣聲,“只有……朱雀血脈才能鎮住天魔身,讓天道容你於世,你難道要斷絕……”

“斷絕什麼?”人皇衝他露出一個平靜又詭異的笑容,“聲色觸味、七情六慾……還是喜怒哀樂?老師,我要那些幹什麼?”

丹離氣如遊絲,說不出話來。

“沒別的事,就是聽說老師您身現五衰之相,做學生的特意來給您送個終,也算盡孝。怕您心有牽掛,走得不踏實,說個好消息給您聽。”盛靈淵說完,順手加固了一下血池外的封印,轉身走了,到了天牢門口,他又想起了什麼,轉身道,“哦,對,老師以前說過影人恐怕會成患,實在是金玉良言,孟夏姑姑的行蹤我們已經找到了,應該過不久就能送她下去陪您。臨近年關,諸事冗雜,便不打擾老師清靜了。”

“你給我站住!什麼叫斷絕‘聲色觸味,七情六慾’?”宣璣回過神來,後脊樑骨都涼了,伸手要拉盛靈淵,可是刨去了朱雀血脈的天魔爲世不容,似乎也容不下這人世,排斥一切,包括昔日放在脊背裡的小小生靈。

盛靈淵毫不留情地把他排斥開了,宣璣差點被他彈到血池裡。

天牢門口巨響一聲,落了鎖,宣璣七竅生煙,又氣又急,正要追上去,忽然聽見旁邊一個微弱的聲音說:“我……大限將至了……”

偌大天牢,連只螞蟻都沒有,濃重的血氣裡,只有一具血屍似的丹離。

宣璣腳步一頓,心想:“他和誰說話呢?”

“我知道你在……我也知道你還滯留人世……”丹離破風箱似的,喘了半天,才接上自己的話,他聲音很含混,每個字都要花去他全身的力氣似的,“你不是尋常的劍靈……你是‘賦生劍靈’,是朱雀……朱雀最後的後裔……”

丹離是在隔空和他說話。

宣璣愣了愣,拳頭握緊又鬆開,沉默地落在丹離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復雜地看着血池裡不成人形的男人。

他一生下來,就與盛靈淵心神相連,他看世界的眼睛是靈淵的眼睛,靈淵年幼時,對這男人的孺慕之情一分不少,也都分享給了小劍靈。

靈淵記住了丹離的教導,劍靈比較沒出息,只記住了他手裡的甜味——即使在流亡的歲月裡,丹離也總有辦法弄來些零嘴哄小殿下,有時是不知哪裡收集的花蜜,有時是一塊焦黃的野蜂巢,平原上躲妖族追兵的時候,他拎着殺人的刀劍在前,一邊開路,一邊給是死士懷裡的小殿下削甜秸稈,粗糙簡陋,可是……真的很甜啊。

宣璣一生也忘不了的那個背影,如今就快要化在血池裡了。

丹離嗆咳了一聲:“我知道,事到如今,你不會再信我。”

宣璣默默地走到血池邊,靠坐在血池外的封印上,沉默了好一會,他說:“你算無遺策,像神仙一樣,怎麼沒算到自己的下場呢?”

丹離卻像能聽見他說話一樣,平靜地接道:“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我們……都是應劫而生,因亂世而活,也會因亂世而死,我與靈淵……對彼此並無怨憤,他所做一切,都是我教過他的,成王敗寇,我不怪他,他也不是故意折磨我。若我能同凡人一樣,一刀斬首,便一了百了,想必他也願意給我個痛快……今日我灰飛煙滅,來日他也或者挫骨揚灰,都是註定的。”

宣璣讓他說得又難受又憤懣,冷冷地說:“你才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