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浮‘嗯’了聲。

不提都差點忘了, 自己身邊還養着個喜歡玩機器人的小吞金獸。

沒有察覺到他的痛苦, 李沙沙轉而對着陶瓷花瓶評頭論足。

李相浮走到落地窗前, 正好看見一名調完監控的警員從前方的小道離開,搖頭道:“這場鬧劇不知道會怎麼收場。”

蘇桃做事太過極端, 本可以採取更穩妥的法子,比如爬山迷路,或者設計一場事故來個輕傷,偏偏她要大動干戈,鬧得人盡皆知。

李沙沙遺憾完陶瓷花瓶因爲燒製時長出現瑕疵,聽到這一句喃喃給出最合理的分析:“負責人失蹤,公司內部動盪,秦伽玉想插手也無能爲力,有心人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想怎麼瓜分蘇桃手上的股份。”

只有在這種時候,秦伽玉纔能有焦灼感,他可以不在乎未婚妻的死活,但眼睜睜看別人密謀圖財的進程一點點加快,那種憋屈感大概會終身難忘。

嘆息聲還未出口,便消失在李相浮脣間:“大哥和秦晉說得沒錯,算計一個爲愛瘋狂的女人時,還是掂量着些好。”

用縝密的思維去分析一個情感隨時壓過理性的人,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恐怕就連秦伽玉也想不到,蘇桃對成爲他名義上的妻子,是何等看重。

李相浮還在想蘇桃設計的收場結局是什麼時,陳韓那邊便懷着殷勤的態度,傳遞來一些消息。作爲度假村的負責人,陳韓親自領警員去保安室調錄像,視頻中蘇桃是在度假村門口被人強拉上了一輛車。

“明擺着是綁架。”

陳韓帶着個人色彩地評價一句。

李相浮說了聲謝謝主動掛斷電話,隨後對李沙沙說:“老套的橋段,再過一段時間,綁匪多半主動投案自首,以做幾年牢的代價換取一筆豐厚的報酬。”

“假設綁匪弄假成真,或出獄後以此爲要挾……”

李相浮搖頭打斷:“蘇桃不至於傻到自爆身份,聰明點的話會提前交代好綁匪需要做的事情,並且留下後手。”

兩人說話的功夫,李沙沙的智能手錶突然滴了一下,是李老爺子發來的一條信息,讓他們去果園。

“爲什麼發給我?”李沙沙問。

李相浮想了想,他和陳韓通話時好像有電話接入,大約是給自己沒打通,便打給了李沙沙。

·

天氣轉涼,果園不是很熱,大片梨樹栽種在內,遠看黃橙橙的一片。

柵欄旁站兩位年長者正在交談,站在李老爺子對面的人頭髮過早白了,臉挺年輕,無意間看到走來的李相浮,短暫的失神後說:“這孩子長得比明星還好看。”

李老爺子失笑:“遺傳了他媽媽的好相貌。”

和性格不同,陶懷袖的長相一點也不精明,甚至不帶任何攻擊性。而李相浮的容貌結合了李老爺子的凌厲和陶懷袖的純真,糅雜出一種獨特的氣質。

“好看。”一道甜甜的聲音說。

小女孩扎着羊角辮,是年長者的孫女,眼睛又大又亮。

李老爺子聞言開懷大笑,笑完調侃道:“不如給他們訂個娃娃親?”

長輩間有這樣的打趣很常見,年長者當即哈哈大笑,拍手說:“行啊。”

然後看向李沙沙:“先得問一下這位小帥哥的意思,喜歡我家囡囡麼?”

李沙沙沒有立刻回答,平靜凝視着小女孩,片刻後張口:“請問,你會背《出師表》麼?”

“……”

“文學不好也沒關係,”李沙沙換成數學題:“雞兔同籠,共三十五個頭,九十四條腿,請問雞有多少隻?”

果樹下一片死寂。

接連兩個問題砸過來,小女孩迷茫地眨了眨眼,緊接着本能作祟,‘啊’的一嗓子出來,開始嚎啕大哭。

看自家孫女哭了,年長者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個不停,他摸着小女孩的腦袋說:“沒事囡囡,昨天這個小哥哥還在陶藝室裡,差點把他親爺爺說哭。”

李老爺子:“……”

做陶藝時被李沙沙支配的恐懼再次不受控制襲上心頭。

小女孩嚎了兩聲後又開始咯咯笑,這時工作人員從倉房走來,拿出幾個筐子分別遞給他們:“十斤以下可以免費帶走,超出的斤數按統一價收費。”

果園存在主要是爲了娛樂客戶,不是盈利。

小孩子喜歡到處亂跑,年長者得時刻跟在後面,幾乎腳剛踩在土裡,原本的兩家人就分開了好一段距離。

李相浮:“我姐……”

“和你大哥一起走了,她還有個畫廊要管。”

兩廂一對比,李相浮一介閒人的身份更加凸顯出來。

李老爺子叫他來,不單單是爲了體驗採摘的樂趣,而是暗示李相浮,度假時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別摻和失蹤案。

能少操心是好事,李相浮專心採摘梨子,準備一個上午就在這裡打發時間。

李老爺子走到老友那邊繼續寒暄,他則在原地打轉,慢悠悠摘着梨子,又一次仰起頭的瞬間,突然看見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這絕非巧合能夠形容,李相浮好笑道:“你也來摘果子?”

秦晉:“受人之邀。”

反應了一秒,李相浮望向在一旁發呆的李沙沙,挑了挑眉:“你現在能耐了。”

“事出有因,”李沙沙正色解釋:“我最近做功課,各科耗時較往常平均晚了兩秒鐘。”

李相浮不動聲色放下籮筐,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

“從半個月前開始,我偶爾會頭暈,”李沙沙皺眉:“不久前甚至在心理醫生面前暴露過一次電子眼。”

總體來講反應能力慢了半拍。

聽完全部描述,李相浮找了棵樹靠着,似乎陷入深度思考狀態,偶爾會撐起眼皮看李沙沙一眼,不知過去多久,面色多出幾分嚴肅:“迄今爲止,能讓你感覺不自在的只有那些石頭。”

李沙沙點頭。

在別墅時他沒多想,畢竟秦伽玉本事再大,也不至於神不知鬼不覺把石頭埋在李家別墅下面。

李沙沙:“來度假村後症狀沒有緩解,證明和學校環境無關。”

說到這裡停頓了幾秒:“其實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機體出了問題。”

他感覺不太舒服的程度只相當於人類偶爾的頭疼,只是和李相浮搭檔的那些年,見慣了府里人用各種方式害人,所以一有個風吹草動,系統會條件反射陷入警惕。

前因後果講明白了,李沙沙這才說出叫秦晉來的原因,表示如果李相浮也沒能發現異常,他準備帶着所有東西讓秦晉依次做檢查。

李相浮找工作人員借了把剪刀,剪開了李沙沙外套袖子的一小部分,沒發現夾層。

“吃梨麼?”李沙沙問:“糖分可以幫助大腦思考。”

李相浮的目光卻是落在他手上,抿了下嘴問:“你的魔方呢?”

“這裡。”李沙沙從口袋掏出。

“之前不是糉子魔方?”

“玩膩了,新買了一個,”李沙沙說:“學校對面小賣部關門前在搞清倉處理。”

話一出口,空氣安靜了下來。

四目相對,李相浮沉着臉不說話,李沙沙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眼睛一眨不眨。

最終是由李相浮來打破沉默,他的口吻罕見地嚴厲:“你見哪個小賣部會進五魔方賣給小學生?

“你就沒懷疑過製作材料有問題?”

“白雪公主和毒蘋果的故事聽過沒?”

李沙沙私下朝秦晉投去求救的目光。

秦晉到底沒見死不救:“事情已經該發生了,以後沒收他的零花錢就是了。”

“……”

加上蘇桃訂婚宴上的那回,這已經是李沙沙第二次遭受隕石迫害,爲了轉移話題,他發揚了告家長的精神:“爸爸,幫我弄死秦伽玉,就是現在。”

“我不是活神仙。”

能彈指間滅了一個敵人。

李沙沙開始理論指導:“換位思考是對付敵人最有效的方式。”

“換位不了,”李相浮態度冷淡:“我甚至不知道他兜這麼大圈子的意義。坦白講秦伽玉不外乎是想達成兩個目的,拿捏住我的家人,和讓你陷入紊亂狀態。”

僱人接近李戲春,買通諾頓博士安插一個奉子成婚的戲碼,還有訂婚宴地板下藏石頭和魔方等,全都是爲了達成這兩個目的而設計。

說到這裡,李相浮皺眉:“我剛回國時他曾莫名其妙地寫信,想來也是在試探我失憶的真假……搞這些花裡花哨的,連打蛇打七寸都學不會。”

“哦?”一旁默不作聲的秦晉似乎來了興趣,輕聲問:“你有更好的法子?”

“小蝌蚪找爸爸。”

李相浮幾乎不做思考,瞄了眼李沙沙就說:“系統可以化人,也能改變DNA,如果對方系統化人找上門來我賴不掉。彼時他再裝的乖一些,輕鬆打入家庭內部,到時候別說我二姐,我爸肯定要把孫子寵上天去。”

“一個孩子猛然間失蹤,家裡非鬧個天翻地覆,所以我得防着他傷害我家人,又不能幹掉他。”

“至於那些石頭,他入住後也能悄悄帶入,神不知鬼不覺,就跟魔方一樣採用慢性投毒的方式。”

“對了,系統上門後,還可以陷害沙沙,譬如’哥哥推我下樓梯’這種戲碼,從此雞犬不寧家宅難安。”

……

李相浮邏輯清楚地說了很多,每一條都令人細思極恐。

好不容易說完了,柔軟的脣瓣有些乾燥,他伸出舌頭舔了下,一回頭髮現秦晉和李沙沙距離自己的位置似乎要比剛剛遠。

一陣風颳來,周圍梨樹跟着簌簌作響,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倚在梨樹下,微微有些晃動。

李相浮皺眉走過去:“天又不冷,你們抖什麼?”

“……” 容洵覺得自己大概也是瘋得徹徹底底,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說出來這麼和自己個性幾乎完全不一樣的話語,看着就實在是有些丟人,還不敢抬頭直視蘇瑤,看她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可蘇瑤大概是真的覺得這樣戲精的樣子就應該是容洵的常態,畢竟他平時那麼正經的樣子,現在這副戲精得要命的樣子,反倒是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違和,甚至有意思到了一種她甚至還有那麼一點想要多看看發生了什麼的想法。

好像這個樣子的容洵,確實是真的很有意思,也要比之前都能夠更加的鮮活生動了起來。

可是她當然不能夠暴露自己內心之中這樣有些頑劣的想法,等到了最後卻又不可能直接說出口來,就只好裝作是一副一本正經地樣子,臉上寫滿了嫌棄。

「誒你別這個樣子和我說話啊,我都快忍不住想要給你這張好看的臉上來個一拳了,實在是受不了了。」

她說完這話之後還側頭看向了別的地方,倒是真的有了那麼點欲蓋彌彰的感覺,只是容洵因為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不太正常,所以整個人的狀態也沒有那麼對勁,自然也就沒有發現他的那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我也就只是突然上了癮而已,平時又不會這個樣子。」

容洵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沉悶了起來,不過在此時此刻有些各懷鬼胎的兩個人心中,都沒有出現什麼奇怪的地方,最多也就只是互相敷衍了兩三句話之後,便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了。